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狗娃哥

日期:2022-4-14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“妈,今早打电话你咋老不接,有事吗?”我在电话这端问

“今早埋你狗娃哥,可怜的很!”妈说话声音很低沉。

“啥!咋回事?”我吃了一惊。

“你狗娃哥在工地上拉水泥,被高处掉下来的钢管砸到头上了,听说脑浆都出来了。在城里火化了,昨晚才拉回来,今早就在他大坟旁用挖掘机挖了个坑埋了。”

“那你咋不给我说一声,让我送狗娃哥一程,我们一块长大的啊!”

“哎,别提了,铁蛋和狗娃那个媳妇为争赔偿费在坟上都吵起来了,埋人回来,他们都走了。铁蛋两口子说要上法院起诉他嫂子,你回来能干啥?”

“哦,哦!”我挂了电话。狗娃哥在我眼前像过电影似的,一幕幕清晰地飘来了。

狗娃哥是我的近邻,姓余,大我五岁,眼睛不大但很有神,见人总是笑眯眯的。他有个弟弟叫铁蛋,小他四岁。狗娃哥十七岁时,他的母亲去世了,第二年他的父亲突发脑溢血也走了,剩下兄弟两个相依为命。

狗娃哥小时候上过几天学,但脑子反应迟钝,被村里的教书先生赶回来了。他回到家,主动放牛割草,一直到父母亲去世。他人很好,邻居谁忙了,他就帮着放牛,从没有丢过牛或者别人讨上门来索要被牛践踏的庄稼。我后来也跟着他去放牛,牛跑远了,他帮着追赶回来,让我待在树荫下或者石头上,我的衣服从没被枣刺荆棘挂破过,从没被蜂蜇过,因此我们都很乐意跟着狗娃哥放牛,他实际就是我们放牛娃的头儿,确切地说是我们的好大哥。每天早上,他把缰绳在牛脖子上绕几圈系好,拿起长长的鞭子,在空中斜着一甩,“啪”的一声震天地响。我们听见这一声,就知道放牛要走起了,牛儿听了这一声,乖乖地沿着山路前行,不敢四处乱跑。

狗娃哥的父亲生病住院时,他忍痛把两头牛都卖了,为父亲看病,可惜也没能留住父亲。

他弟弟上完初一那年,因父母亲都走了,也辍了学。当时许多乡下人背起行囊,远走他乡讨生活,铁蛋也背井离乡,一去十多年音讯全无。

狗娃哥没文化,留在了家里,种着几亩田地,一个人的生活还能勉强维持,好在父母亲生病也没欠下外债。

山上的洋槐花开了一年又一年,门前的杏树苗长成了参天大树,狗娃哥也不小了,该娶媳妇了,邻居们都议论着,可谁都知道娶媳妇谈何容易。改革的大潮已吹到了我们这个小山沟沟,人们的观念正发生着变化。我们王村依山傍水,前些年,比起平原上靠天吃饭就有了优势。有句顺口溜:“王山脚下一片绿,又种瓜来又种粮。一年四季收几料,不愁吃来不愁穿。”现如今变了天,顺口溜变成了:“王山路来八道弯,人扛驴驮似黄连。姑娘嫁到王山沟,哭天喊地怨爹娘。”你听听,谁还把姑娘往我们村嫁,都说那是把姑娘往火坑里推,村里的姑娘也老早想着嫁到平原上。

狗娃哥不认字,算不了账,家里也没钱,娶媳妇成了天方夜谭。

狗娃哥三十岁那年,他弟弟铁蛋回来了,右手拉着一位长得瘦高的女孩,五、六岁的样子,左手掺扶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,这下村里人沸腾了:铁蛋你出去十二年了,也不回来看看?你在外面都干啥呢?回来还引了个媳妇,带了个孩子,你本事不小啊。村里很多人为儿子娶媳妇愁得整宿睡不着觉,看见铁蛋引着媳妇孩子回来了,一个个刮目相看。

狗娃哥更是乐得合不拢嘴,像个孩子似的。找邻居把土坯房里里外外收拾了一番,自己搬到原来喂牛的棚里,端了两个长凳子,在上面平放了几块长板就算是自己的席梦思了。

铁蛋对哥哥说:“我这次回来就不出去了,在外面花销大,一个人挣钱都不够孩子花。”

“没事,家里有粮,地里有菜,不用愁。”狗娃哥对弟弟说。

狗娃哥一闲下来就领着侄女余谭丽窜门子,镇上逢集了,他必定去买些好吃的,侄女喊伯伯一天比一天甜,只要侄女一哭,他赶紧放下手中的活儿,抱起侄女,擦干眼泪,还做鬼脸逗孩子开心。

三个月后,铁蛋的媳妇谭欣欣生了一个儿子,取名余谭龙。满月刚过,谭欣欣脸色就沉下来了,对着自己的男人诉起苦来:“你说我当初是眼睛瞎了,看上你这穷光蛋,房子不敢和城里的厕所比,连猪窝都不如,生个娃也没婆婆管,住在这山沟沟里,你说我这命咋这么苦呀!你再不给在平原上弄套房子,我就离婚。”开始只是对她男人摆脸色,最后也给狗娃哥脸色看,世界上最难受的事儿莫过于看别人的脸色。

一天我放假回家,狗娃哥找我:“你同学不是在城里当包工头吗?你给他说说,让我去当小工。铁蛋两个娃,拖累重,我出去挣几个钱,要不铁蛋也不好过。”我知道他话里的话,就答应了,同学也很爽快,让随时来找他。

第二天,狗娃哥向我到了别,就提着个蓝布口袋,背着一床被子出发了。

后来同学聚会,包工头老同对我说:“你给我介绍的人干活踏实可靠,一个顶几个。要是再有这样的人,都给我介绍来,我不嫌多,就怕你没有。”我说:“你对我哥好些,虽说是邻居,这些年没少给我家帮忙。他十八岁成了孤儿,挺可怜的,一定要多关照。”同学伸出手指,在我耳边小声说:“我让他管仓库,活轻,可他不认识字,我也没办法,只能和混凝土了。不过小工别人一天八十,他一天一百。”

记得狗娃哥打工的第四年收麦时节,他和他弟弟都回来收麦子。谭欣欣炒了一桌菜,我受邀请一块去吃饭。席间,谭欣欣撩着围裙站在酒桌前:“你们都是一块长大的,关系都不错,我在原上看了一院庄基地,位置好,要五万元。如果把前面一盖,后面旧房子还能养牛啥的,挺好的,算下来大概得十七八万。你能给你同学说下,给我弄些便宜水泥沙子啥的。你看我一回来,把大哥也撵得没处待。如果房子盖好了,我们就搬出去,这儿全留给大哥,我啥都不要。不过大哥你得出钱,我和铁蛋再凑点,差不多就够了。”

我明白了谭欣欣的用意,心想这女人不简单,猴一样精。狗娃哥对我说:“水泥这些材料我去给说,账记在我头上,你同学人挺好的,应该没问题。”

第二年刚开春,铁蛋就动工了,狗娃哥一次给了十万元。听母亲说,谭欣欣那几天出出进进都唱着歌,还在她面前把我和狗娃哥夸了好几回。我不禁感叹地说:“还是毛爷爷好!”母亲也笑了。

冬至那天,几挂子鞭炮响过,铁蛋一家四口就往新家搬,拉了满满一三轮车粮食,第二车把鸡、狗都撵上了三轮车厢。谭欣欣抱着一床新被子急匆匆出来了,女儿余谭丽一把抢过被子,瞪了一眼说:“这是我伯的,你拿着干啥?”

谭欣欣脸一块红,一块白,也学着用方言骂人:“你个死女子,你伯整天不在家,放在这儿老鼠不咬了?”

“放心,我伯那个烂箱子没窟窿,老鼠进不去。”余谭丽头一偏,毫不示弱。

“被子就不要了吧?咱家不是置办了几床新被子吗?”铁蛋提着摇把准备发车。

“你个死女子翅膀硬了敢顶嘴,看我不打你这个白眼狼,你先人也跟着瞎起哄哄,你以为你是富二代。”看着女儿倔强的样儿,谭欣欣觉得还是当地的话骂着带劲,又觉得骂还不解气,只有武力才能解心头的不快和尴尬,刚扬起手,就被邻居们拉住了。

余谭丽这孩子一下子令左邻右舍敬畏起来,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,竟然知道亲人比钱比物更重要,更值得珍惜,在这一点上,可能我们许多大人都要脸红了,都要输给这个涉世未深的孩子。

铁蛋搬走了,狗娃哥家里一片凌乱,土院墙塌了好几处,墙上的枯草在北风中瑟瑟发抖,家里唯一的黑猫从屋檐下烟囱眼爬了出来,“喵呜……”了几下,越墙走了。母亲望了半天,叹了一声:“有女人就是一家子,没女人连猫也留不住。”

狗娃哥帮着搬完家,也就回了工地,还有欠下的水泥钢筋沙子石子钱等着他干活抵账呢。

过了冬至,年也跟着就来了。

大年三十我和妻儿赶回家,母亲正在东边的院墙角向坡上望,儿子蹑手蹑脚来到母亲身后,母亲一转身,吓了一跳:“哎呦,你咋才回了?”

“你回来了。”狗娃哥系围裙,端着脸盆出来倒水。

“哥,你也——回来了。”说完我就后悔自己怎么说了这样一句话。

“嗯,你同学说我好几年没回家过年了,他一家子今年在工地过年,顺便照看工地。”狗娃哥跟着回了一句,头低着,并不看我。

“狗娃,你一个人,一会过来,咱们一块吃饭热闹。”母亲算是给我解了围,嘴笨的我不知道说什么好。年少的我们好像话匣子,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如今我们长大了,说话就像多了一层包装,这层包装似乎是为了把话说漂亮,这样你在别人的眼里才算是真正地长大了,可长大了,我们常常为说话而烦恼,有时干脆就不说话,省得给自己带来麻烦,让别人造成误会。人与人的亲密感淡了,甚至消失了,留下的就是一层厚厚的话沟、情沟、代沟。

母亲准备好菜,我去叫狗娃哥,他硬是没来。我理解狗娃哥,也没再勉强。

我们一家人举杯畅饮之后,大家聊着天,嗑着瓜子,吃着水果,等着看春晚。

新年的钟声敲响时,母亲让我出去放鞭炮。刚到门口,狗娃哥也出来放炮。

“走,到哥屋子逛会,一年也很少见你。”

“好!”我干脆地答应了。

走进狗娃哥的屋子,感觉比去年收麦来时破旧了许多,一个火炕,一张老式方桌,方桌旁是老式圆形火炉,火炉旁放着一筐子碳,墙壁白里泛着黄,泥皮里的麦秸秆多已裸露在外,离地面一尺多的墙壁全是潮湿的,颜色显然与高处不一样,散发着一股霉味,感觉像是进了一所百年的古宅。屋顶漏下来的雨水顺着墙体流下来,在墙面上画下了粗细不等的平行线,糊顶棚的纸破了多处,有的掉在空中,不停地摇摆着,在昏暗的灯泡光的照耀下,屋子里东西显得更陈旧了。

“来,坐炕上,炕热的很。我给咱弄两个菜,咱弟兄两个喝几盅。”

“不了,刚吃了,咱谝会。”

“菜现成的,哥没你文化高,但做饭手艺比你好,听我姨说你现在还不会擀面。”

一会儿,四碟子菜端上炕中间的盘子里,我俩盘腿而坐。

酒过三盅。

“哥,你在工地那儿没有年龄大点的女的,带个娃也行,有个女人就有个家了。”我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口,说了又开始骂自己真不会说话,大过年的提这伤心事干啥。

“哎,建筑上都是些五大三粗的男人,哪来女人呀?有女人都是工友的老婆,咱能想吗?我工地上有好几个光石汉,有的比我年龄还大。有一个一发工资就出去找小姐,结果得了矮子病(艾滋病),大家都不敢靠近了,年前死了。有一个不找小姐但爱喝酒,去年八月十五回老家,在他姑家喝得又是吐又是尿,睡到第二天没醒来,死了。哥不找小姐不贪酒,就想攒点钱,以后老了进养老院比较靠谱。铁蛋老婆你也见了,哥能靠上吗?不过我侄女是个好娃,心好。”狗娃哥说到这儿,端起酒盅,示意我喝酒。碰杯时,我分明看见一滴豆大的液体掉进了狗娃哥的酒杯,他一扬脖子,咕咚一下,酒进了肚里。

“哥,咱不说这个了……”

“没事,哥明白你的心思,你就是为了不让我伤心,你伯殁(死)的时候,我很伤心,现在习惯了。光石汉很多,也不是你哥我一个,你说对不?”第一次见狗娃哥喝醉了。

狗娃哥打工的第八年春节,我刚回到家里,母亲就说:“你狗娃哥结婚了,倒插门,有两个娃,男娃二十二岁了,女娃也二十了。哎,你哥进了别人的门也不好过,听说要给盖房子,肯定还要给娶媳妇。现在的亲娃都靠不住,还不说……”

“啊?这么快!那个女的咋样?这是关键。”我打断母亲的话。

“前几天来了一次,看着还不错,老老实实的。猫老了不避鼠,女的再好,老了能管住娃吗?说撵你就撵你。眼前不是没例子?你李叔在别人家待了三十年,还不是被老婆那二杆子儿扫地出门了?再说那女的比你狗娃哥大一岁,古人说宁让男大十,不要女大一。”

“你老迷信又来了,我姑姑还比我姑父大一岁呢,你看我姑父一家子幸福不?”我再次打断了母亲的话,从心里我为狗娃哥能找个女人感到高兴,有了女人,狗娃哥回家就有了一个温暖的被窝,有了一个能说话的伴了,所以我更关心那个女人的人品。不过现实很复杂,生活很纠结,母亲的话也不无道理,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,谁又能看得那么远呢?

大年初三,狗娃哥领着他一家人来了。我们热情地招待了他们,邻居们也争着让他们去家里做客。我也仔细观察了一番,我的这位嫂子看着还本分老实,这是我狗娃哥幸福的关键所在。如果是谭欣欣那样的女人,我会毫不犹豫的让她早点走人,省得血汗钱打水漂了。见了面,我心里踏实了许多,真心地替狗娃哥高兴。

狗娃哥对我说:“今年我去大工地呀,那儿挣钱多,你嫂子家里房子还没盖,老大谈的对象吵着要房要车。”

“你办事也不说声,就这样过了?兄弟酒还没喝呢。”哥的家务事,我不敢妄拿主意,岔开了话题。

“我也没举行仪式,那你有机会来,离咱这儿也不远,哥给你准备几瓶好酒。哥今年狠下心来买了个手机,来,把哥手机号记下。”他一脸高兴,说话再不像先前那样看着地。

我满口答应,加了他手机号,也帮他存了我的号。有时我们也联系,可始终没去过他家。此后过年回家再也没见过他,看着那破败院落,我就心里默念:狗娃哥有新家了!

狗娃哥结婚的第三年春节,我给他打电话,他高兴地说:“房子去年春季盖了,年前老大婚也结了,还给买了个小车。女子也找了个对象,还有正式工作。”

我把这好消息告诉了母亲,一家人都很高兴。邻居邻居,这情有时比亲戚还浓还纯真,它是便利的时空积淀起来的,因而在时间的链条上永葆亮丽色泽,而亲情是血缘关系联系在一块的,一代亲在现在这个快节奏物质化的社会似乎成了一种必然。

就在八月十五这一天,我因单位加班不能回家,一大早就给母亲打电话,始终没人接,给父亲打电话,也没人接,我有些小紧张,上了年纪的人,一定要时刻注意,说不定哪天哪个零部件就会出点小毛病,我一想到这儿,心里就一阵慌乱,好不容易打通了,心算是放下了,但听到狗娃哥去世的消息,心又揪在了一起。

狗娃哥走了,建筑工队连同保险公司赔了八十多万,和他生活了三年的女人一家和他弟弟一家为此吵个不休,在金钱面前,谁都是斗士;在义务面前,往往都蔫了,把担当推给了别人。好在狗娃哥的女人做出了退让,给铁蛋一家分了一半。为这,他的儿子赌气要分家另起炉灶,被他的妹妹连劝带哄,算是消气了。谭欣欣觉得狗娃哥和自己男人才是亲的,那两个儿女和他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,凭什么分一半,又准备去大闹,被她的女儿连拉带拽,终于坐在了大门口的凳子上,只是胸前一阵紧似一阵的起伏,让这个女人咳嗽了好一阵子,一口血痰唾在了雪白的墙壁上,吓得谭欣欣脸色由红变紫,赶紧嘱咐男人铁蛋开上三轮,带自己去镇上卫生院检查身体了。

到了狗娃哥过百日时,这场大战总算结束了,狗娃哥的女人、弟弟、侄女站在坟头,侄女哭得泪人一样。

四十三岁的狗娃哥,天堂里没有争执,没有尊卑,没有套路,愿你幸福安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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